● 本报记者 葛瑶
　　
　　二十多年前，一位来自葡萄牙的工程师注意到，欧洲企业的目光正在转向亚洲。彼时“亚洲四小龙”势头正劲，他决定亲自去看看。一所澳门高校的MBA项目成了他的入口，而他到了之后才发现，更宝贵的机会不仅仅在“四小龙”，更在中国本身。
　　这一看，就是二十多年。如今，这位澳门城市大学商学院院长区如实（José Alves）依然扎根澳门，长期研究并推动中国与葡语国家之间的经贸与教育合作。在他看来，随着中国企业出海进入新阶段，中国与葡语国家之间，正在形成越来越多值得关注的投资与产业合作机会。
　　“我还在这里，因为我觉得为中国与葡语国家之间架起桥梁这件事依然很有意义。”他说。
　　二十年前谈生意
　　二十年后谈战略
　　作为长期观察中国与葡语国家关系的学者，区如实感受到，双方的商业合作逻辑已有明显变化。
　　“刚开始的时候，商业人士的思维方式更多是进出口、是交易性的，你想在另一个市场卖东西，或者想建一个工厂。”他回忆道，“但现在完全不同了，中国与葡语国家企业希望寻找的是合作伙伴，建立长期战略关系。”
　　在他看来，这意味着，中国企业出海越来越多地着眼于资源互补、产业协同与长期共赢。
　　这一转变花了二十多年时间。区如实说，如今，无论是中国企业还是葡语国家企业，都开始从更长期的视角审视彼此。
　　不久前，区如实刚结束对巴西和东帝汶的考察。两段旅程让他更加确信，即便使用同一种语言，不同国家的营商环境却截然不同。
　　“巴西是南美最大的经济体，已有相当数量的中国企业在那里开展业务。在巴西做生意，需要深入了解当地的政策法规体系。”他说，“而东帝汶虽然也讲葡萄牙语，但制度环境却完全不一样，需求类型也大不相同。我需要向中国企业推荐的合作机会和合作对象，在两个国家之间差异巨大。”
　　在区如实看来，这便凸显了制度环境的重要性。“制度环境不只是关于法律法规，还包括人们怎么开会、怎么谈事、怎么看待时间。”
　　他举了一个很有画面感的例子。在中国，一场商务会谈往往有相对正式的流程和秩序。而在巴西，会议室里可能连名牌都没有，着装也很随意。“中国人第一次参加可能会想：这也太不正式了吧。但对巴西人来说，这就是他们认真做事的样子。”
　　时间观念上的差异同样明显。区如实表示，中国经济有中长期发展规划，企业习惯沿着大方向做布局。巴西的节奏更快、周期更短，商业决策与选举周期紧密相连，企业需要在不断变化的政策窗口中灵活应变。
　　“这些东西不是靠翻译能解决的，”区如实说，“语言是最容易跨越的障碍，真正难的是那些我们习以为常、却从不解释的默认规则。”
　　比亚迪之后
　　哪些企业在悄悄布局
　　谈及中国企业在巴西，比亚迪是绕不开的名字。在区如实接触到的当地人士看来，比亚迪车型技术成熟、价格具有竞争力，在巴西市场拥有较大发展潜力。
　　但在聚光灯之外，还有越来越多中国企业正在进入巴西市场。
　　区如实告诉记者，在农业领域，已有中国中小企业在巴西推广无人机植保方案；医疗健康方面，他所在的澳门城市大学正在推进一个中巴AI医疗合作项目；此外，电子商务、金融科技、物流等领域，也不断出现中国企业出海巴西的新案例。
　　在他看来，中国企业如今输出的已不只是单一产品，而是更完整的解决方案。
　　“与其强调自己的技术有多先进，不如从对方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出发。”他说，“你遇到了什么问题，我们一起来想办法。这样的沟通方式更容易建立合作关系。”
　　在这种“解决方案”中，不仅包含技术本身，也包括人才、经验以及本地化适配能力。
　　区如实尤其看好中小企业出海葡语国家的机会。他认为，相比大型企业，它们更灵活，进入新市场时引发的关注和阻力更小。
　　大学正在变成经济连接器
　　在区如实看来，另一个值得关注的趋势是，大学正在中国与葡语国家合作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。
　　“企业之间直接谈技术合作，双方都会有顾虑。但如果先通过大学开展联合研究，把信任建立起来，后面的商业合作就顺畅多了。”区如实说。
　　他在巴西走访高校时发现，当地大学普遍希望与中国高校建立联系，但真正落地的合作项目仍然不多。商会层面也存在类似情况。
　　“两边都想做，中间缺的是桥梁。”
　　区如实预计，未来十年，中国与葡语国家高校之间将出现更多联合培养项目与科研合作，学生与教授的双向流动也会越来越频繁。而这些学术合作，最终会逐步转化为产业合作基础。
　　谈到澳门的独特价值时，区如实表示，澳门最大的优势之一，是长期形成的跨文化人才储备。
　　“很多澳门本地人，天然理解中西两种文化的运行逻辑。他们讲三种语言，能够在两套规则之间切换。”
　　在他看来，这种能力并非短期培训能够获得，而是长期文化交融形成的结果。
　　他还提到，香港开埠初期，首批律师和医生中有不少来自澳门。原因在于，当时香港缺乏既懂英语又具备专业资格的人才，而澳门恰恰积累了这样的人才资源。
　　“他们曾经是非常重要的连接者。”
　　展望未来，区如实依旧看好澳门作为中国与葡语国家的桥梁作用。
　　他预计，未来五到十年，中国与葡语国家之间的合作将呈现更多层次、更丰富主体的特点。不仅包括企业之间的直接合作，也包括大学、商会、行业协会和文化机构之间的互动。
　　在产业层面的合作，他看好的方向包括农业与食品加工、渔业、数字经济以及物流。不过，区如实认为，当前最需要解决的瓶颈，依然是“人的流动”。
　　“生意终究是人来做的。”他说，“如果你没有真正去那个国家生活一段时间，就很难真正理解当地的游戏规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