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本报记者 张敏
“我喜欢经过很多事的那种人,比如邓小平。”孙宏斌说。
1979年,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邓小平访问美国,这是建国以来我国国家领导人首次访美。此时的邓小平已经75岁,经历了几度沉浮。短短5天访问,邓小平成功化解了两个大国间的隔阂,他的举止风范让全世界为之折服。
孙宏斌还喜欢拉姆斯菲尔德,曾经最年轻和最老的美国国防部长。“我挺喜欢这个人。他有种沉淀。”
对于年近50岁的融创集团董事会主席孙宏斌来说,“有经历”、“有沉淀”是他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,这两点甚至要比“有能力”、“有前途”更为重要。
在外界看来,孙宏斌的个人经历正在接近这种状态。少年得志,又莫名入狱。创立顺驰进入房地产界,一度逼近业界老大地位,后因楼市调控而折戟沉沙。2004年,他带领融创悄然回归,短短十年实现全国布局、上市、跻身前20的“三级跳”,最近又因频繁猎取“地王”而遭遇质疑。
这几年,孙宏斌的形象频繁出现在各种杂志上,但其本人并不像杂志上那样意气风发。他喜欢抽烟,也爱喝酒,白头发越来越多,说话还带着一些山西口音。但当他的大脑飞速运转,言语跳跃着试图表达自己的想法,并时有惊人之语时,又仿佛让人看到当年那个年轻人的豪气。
这种风格深深地影响了融创公司。近两年间,从出手救绿城,到接连拿“地王”,孙宏斌和融创很快又回到人们的视野中。同以往一样,他异于常人的行事风格,也给他和融创招致各种争议和质疑。
“黑马”往事
“当时我没想挑战万科,是万科在挑战我。我只是说我们的目标是做NO.1。”
2013年9月4日,位于东三环东侧绝版地段的“农展馆北路8号地”进行现场拍卖,这是北京土地市场今年最受关注的一宗土地交易。在69轮激烈竞争之后,该地块以21亿元的上限价格,外加配建27.8万平方米医院的成本竟出,折合楼面价7.3万元/平方米,成为中国版图上最贵的一块地。
7.3万元的成本价让外界震惊,这意味着只有房屋价格卖到15万元以上,项目才有利可图。有人甚至担心,这样的价格难以被市场接受。当人们好奇地想看看“地王”背后的“冤大头”时,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孙宏斌。
孙宏斌旗下的融创是今年最著名的“地王”猎手。就在拿下农展馆地块不到一个月前,融创与葛洲坝联合竞得北京亦庄的一宗土地,楼面价2.8万元/平方米,创下该区域地价新高。
媒体开始用“疯狂”、“激进”等词汇来形容融创,并质疑其资金链的安全程度。对此,孙宏斌只是付之一笑——这样的场面,他10年前就见过。
2002年12月8日,北京市首次拍卖大宗国有土地——大兴区黄村卫星城北区一号地。当时共有10家房地产商参与竞买,其中不乏华润、住总、富力等地产大佬。但当拍卖结束时,名不见经传的顺驰以9.05亿元的价格拿下上述地块,高出起拍价近一倍,成为一鸣惊人的“黑马”。
此后,顺驰频繁在各地制造“地王”。从北京、上海等一线城市,到天津、石家庄等二线城市,再到部分三线城市,都有顺驰的身影。为避免资金链紧张,顺驰制定了快速开发销售的策略。其中,北京大兴地块仅用6个月就实现销售,这个速度就算放到现在,也令人望尘莫及。
那时的孙宏斌意气风发。自从1994年创立顺驰以来,公司已经从一个房地产经纪机构发展成全国布局的房地产企业,最高时在天津市场的份额甚至占到10%以上。2003年7月,带着山西口音的孙宏斌在一个房地产论坛上说,“我们的中长期战略是要做全国第一。”全然不顾坐在他旁边、年龄大他12岁的王石。
这是外界首次见识孙宏斌的说话风格——从不刻意收敛。如今他在公开讲话之前都会考虑一下,但兴之所至,仍然常有惊人之语。他大脑思维很快,语速却常常跟不上,因此说话很跳跃。
万科的“梁子”就此结下,但孙宏斌觉得自己并非有意,“当时我没想挑战万科,是万科在挑战我。我只是说我们的目标是做NO.1。”
事情并未按照孙宏斌的意愿发展。从2004年3月起,针对房价上涨过快情况,国家推出了一系列严厉的调控措施,包括控制货币发行量和贷款规模、严格管理地根、清理整顿在建和新建项目,等等。受此影响,房屋销售速度骤然放缓。而在当时,顺驰的预付资金规模已超过100亿元,在难以实现快速回款的情况下,资金链已极度紧张。
当年8月,王石在博鳌房地产论坛上说,“顺驰与万科根本不可同日而语。这种黑马其实是一种破坏行业竞争规则的害群之马。”
9月,在谋划上市无果之后,孙宏斌以12.8亿元的代价,将顺驰55%的股权“贱卖”给路劲基建。在成立10年后,这匹“黑马”瞬间就淡出江湖。
财经作家吴晓波将顺驰的案例写入《大败局》中,他将顺驰称为“一匹被速度击垮的黑马”。而在各个大学的MBA教材中,顺驰也成为最常见的反面案例。当年41岁的孙宏斌很快淡出房地产界,直到2010年,他将旗下另一家房地产公司融创运作上市,才再次进入人们的视野。
激进的“帽子”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我‘激进’。第一,我们没有买过贵的地,第二,即使把所有土地款项付清,到这个月底账上还有很多钱,所以不算是‘激进’。”
孙宏斌甚少公开提及顺驰往事,但他无时无刻不在反思。融创集团的一名高管说,这几年来,融创至少有三件事情做对了,一是在区域布局上,坚持一线城市及其周边;二是在产品定位上,坚持做高端;三是专心做住宅,不涉及其他产品类型。
这位高管说,“这是公司无数次开会讨论的结果,也是公司运作的金科玉律。”但很显然,这个结果与当年孙宏斌运作顺驰的策略相比,有着明显的不同。孙宏斌自己也承认,在区域布局和拿地策略上,融创是吸取了顺驰的教训的。
2007年和2008年,全国房地产销售暴涨,不少房地产企业启动全国化布局,将触角伸向三四线城市。在当时规模尚不是很大的融创公司内部,也有不少人蠢蠢欲动,但孙宏斌从不眼红。
事实上,在很多事情上,孙宏斌不仅冷静,甚至保守得有些过分。融创公司对拿地有着严格的要求,一方面,对于合适的地块,一定会尽力去争;另一方面,如果土地价格高出预期,则果断放弃。
前两年,在经历长期“地荒”后,融创北京公司曾看中一个非常好的地块,公司上下志在必得。但由于竞争过于激烈,竞价超过心理底线,孙宏斌要求放弃。事后,北京公司老总很生气,“没有项目做,我怎么养活下面那么多人?”孙宏斌毫不客气,“你怎么带队伍是你的事,这块地不合适就是不能拿!”
孙宏斌明白,顺驰的错误绝不能再犯,对于每个地块的成本和盈利前景,他都有着精确的计算。如今,融创布局在京津沪渝杭五个城市和长三角区域,扩张步伐十分谨慎,现金流和盈利能力却相当健康。
“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我‘激进’。第一,我们没有买过贵的地,我们的战略是核心城市、核心地段,那地价一定是最贵的。第二,从现金流上说,去年底,我们账上有130多亿元,即使把所有土地款项付清,到这个月底账上还有很多钱,所以不算是‘激进’。”他还开玩笑地说,如果这也算激进的话,那激进是个好词儿。
孙宏斌心里清楚,正因为有顺驰的“前科”,所以一旦他夺得“地王”,就会招致苛责。有人再次拿万科说事,说如果万科拿了那块地,就不会被称为“激进”。孙宏斌一笑了之。
顺驰曾是孙宏斌最大的包袱,如今他似乎看得开了,但仍显得倔强。“大家都觉得顺驰的问题出在现金流上,我想说的是,顺驰的现金流比任何人管得都好。为什么呢?因为我有100亿元,别人拿100亿元干150亿元的事情都觉得累,我干200亿元的事情是很舒服的,但是我拿它去干了500亿元的事情。这样的话,就出问题了。”
融创内部有一种观点认为,当年顺驰的问题主要是出在人上。有些地方公司能够回款100亿元,他们却上报120亿元、130亿元,这样总部就按照上报的数据制定拿地策略,结果回款不足,资金链断裂。
尽管顺驰倒在房地产调控上,但在外界看来,它开创的高周转、快销售策略,仍然是房地产企业度过寒冬的有效手段。在2011年启动的房地产调控中,万科、保利、龙湖等大型房企都曾祭出高周转策略。相反,绿城因为未能实现快速周转,而导致资金链一度岌岌可危。
学会妥协
“当我年龄越来越大,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,就觉得综合、平衡,是很重要的一件事。”
2012年6月22日,绿城中国宣布与融创中国合作,成立各持50%股权的合资公司融创绿城(融绿)。合营公司成立后,融创以33.72亿元购得绿城五个城市九个项目50%的股权。这项合作是房地产界的一件大事,如果得不到及时“输血”,资产负债率一度达160%的绿城将在这轮房地产调控中轰然倒下。
由于欣赏宋卫平的为人和绿城品质,当时有不少企业愿意出手相救。据说马云就曾向绿城中国董事长宋卫平伸出过橄榄枝,但最终未果。与宋卫平素未谋面的孙宏斌却“牵手”成功。有人说,在调控中“死”过一次的孙宏斌,十分理解宋卫平的切肤之痛,因此,这次出手是两位江湖大佬之间的惺惺相惜。
孙宏斌并不掩饰对宋卫平的欣赏。“我觉得老宋真的是一个理想主义者,是个完美主义者。但他的问题是太理想了,太完美了,还得去平衡。我过去也是,但是我越来越妥协了。”谈判期间,每次都是孙宏斌飞到杭州去见宋卫平。这种态度,与当年叫板王石的气势截然不同。
孙宏斌一再强调,与绿城的合作并不仅仅基于对宋卫平的欣赏,而是综合因素的考虑。“30亿元在上海好地段,连块地都买不到,我只花30亿元就能进入上海,还有周边的好几个项目,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。”
在谈论问题时,孙宏斌喜欢强调很多事情并非由单一因素决定,“这是个综合的东西”。这种综合,不仅体现在与绿城的合作上,还体现在拿地和项目开发的过程中,包括融创对土地价格和地段的平衡、对开发速度和产品品质的平衡、对用人之道的把握。
融创在销售方面具备“一技之长”,是广受认可的事实。2012年6月融绿成立之时,接手了绿城在上海、苏南的9个存量项目,远期可售货值约560亿元,其中待售货值达170亿元。在这9个项目中,有不少成本高昂的“地王”项目,可谓难啃的“硬骨头”。一年多后,这些项目大部分实现销售,部分项目还经过提价保证了利润。其中,融创的销售团队功不可没。
孙宏斌对销售的重视非同一般。在拿到一个项目之后,他会首先敲定两个负责人,一个是董事长,一个是销售部门主管。销售部门的地位可见一斑。另一个重要原因是,顺驰做二手房起家,销售是必备技能。
“那种动力是没法说的,进了团队之后,就会有奋发的感觉。”一位曾在顺驰工作过的人说,顺驰的工作氛围极好,晚上开会到两三点是常有的事,每个人都很努力,觉得自己在做神圣的事情。他将此归功于孙宏斌的个人魅力,因为孙宏斌对工作有着极大的热情,而且他的演讲高瞻远瞩,极具鼓动性。
在今天的融创公司内部,有很多孙宏斌在顺驰期间的老部下。其中,核心团队全部留了下来。十年前和孙宏斌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的高管们,如今还能做在同一个桌子上的,只多了年轻的杭州公司总经理王鹏一人。
孙宏斌是“死”过一次的人,再次爬起来后,追随者们仍然不离不弃。这似乎让人相信,他一定有某种个人魅力。
孙宏斌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。事实上,如果没有在顺驰或融创工作的经验,你很难从这个中年人身上看到什么“个人魅力”。“我不知道,这是个综合的事。”孙宏斌再次祭出他的理论,“人要有理想,但也要有物质。没有理想光有钱不行,光有理想薪酬不高也不行。”
“当我年龄越来越大的时候,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,就觉得综合、平衡,是很重要的一件事。”孙宏斌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