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主持人：

    本报记者  浩民  程胜

    嘉宾：

    全国人大代表、招商银行行长  马蔚华

    全国政协委员、民生银行行长  董文标

    2005年，中国银行业步入一个关口——离明年底对外资银行全面开放，仅剩下不足两年的时间，中国的商业银行正面临着来自各方力量的挤压。

    A+H发行模式会否对现有银行股构成巨大的估值压力？商业银行如何面对8%的资本充足率硬约束？今年继续偏紧的宏观调控对商业银行经营有何影响？……

    带着这些疑问，本报邀请到“两会”上仅有的两名商业银行总行行长级的代表、委员——招商银行行长马蔚华代表与民生银行行长董文标委员，作客“产经圆桌”，把脉中国银行业走向。

    行长自夸：去年干得不错

    主持人：投资者都很关注招商银行和民生银行的业绩，两位行长能否自我评价一下？从去年开始，银监会颁布了《股份制商业银行风险评级体系》，给各家股份制银行打分、定级。由于这个结果不对外公布，你们能否透露一下，招行和民生的得分情况如何？

    马蔚华：2004年招商银行的业绩很令人鼓舞，但是由于信息披露制度的要求，我现在不能说。银监会成立后，两次对国内的股份制商业银行进行评级，两次评级我们都排在前面，各项指标都非常优秀。我们会在3月底股东大会之后进行信息披露。

    董文标：前不久，我们已经公布了2004年度的年报。从年报中可以看出，总体情况是相当不错的，不仅各项指标均增长较快，人均效益也有大幅度提高。

    银监会对我们的评级也非常好。但是，我们自己对有些指标还不是太满意，主要是资产负债结构，一头重、一头轻，批发业务做得比较好，零售业务做得还不够好。

    两大变数：“A+H”与国有银行股改

    主持人：民生银行计划在香港发行H股，准备工作如何？

    董文标：关于民生银行H股发行的具体时间，现在还不便透露。至于说H股的事情拖得比较久，我想一个原因是由于作为一家金融类企业，从A股到H股上市过程中有一系列复杂的问题都需要反复协商和安排。另外一个原因是A股市场持续低迷，而A股的股价很大程度上会决定我们H股的定价，因此股东们也要选择一个更好的时机。

    主持人：市场分析人士认为，A+H的发行模式会对A股现有的银行股构成巨大的估值压力。你们怎么看待这个问题？

    董文标：民生银行发行H股，不排除有为了提高资本充足率的目的，但主要目的还是提高企业的国际化程度，提高企业的透明度，完善公司治理。

    应该看到，民生银行在香港上市之后，对于公司治理结构的进一步完善、公司透明度的进一步增强、以及对投资者利益保护力度的加大，都有很重大的意义。因此，对于发行H股，要全面地看其影响，不能单纯地从股价上看这个问题。而且，也不能绝对地认为，民生银行H股发行价就一定要比A股低。

    所以投资者还是要从长远投资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，不能考虑即期和短期效应。

    主持人：今年是中国银行业改革的关键一年。交行、中行和建行股改正进行着最后的冲刺。一旦它们完成股改上市，会不会对现有的上市银行造成竞争压力？你们打算如何应对？

    马蔚华：国有商业银行的改革，对中国银行业的影响非常深远，银行业的游戏规则将发生巨大变化。我一直认为，一旦国有商业银行改革成功，给中小银行带来的压力会比外资银行更大。如果国有商业银行在改革之前，缺少活力，还只是睡着的狮子的话，那么股改之后，它们就是醒来的狮子。无论是在网点规模、影响力还是国家的支持力度上，都是我们无法比拟的。一旦它们的机制、体制发生变化，竞争力会更为强大。

    但这不是说，中小银行就没有发展空间。你可以看看国外的情况，像美国，有数以千计的银行，除了少数像花旗银行这样的大银行之外，还有许许多多中小银行，经营得都很好。为什么，因为它们都有自己的特点。所以说，对于中小银行来讲，要能够扬长避短，形成自己的特点，追求个性化发展。

    我们不会在规模方面去与工、农、中、建四大行竞争，这没有必要。银行的好坏并不以大小为标准，关键看它的盈利能力、资产质量、以及规避风险和持续发展的能力。招行就是要构建自己的特色，发展特定的客户群，提供特定的服务，创造特定的产品。只有这样，就像在一个大的动物园里，大象、狮子、小老虎各有各的领地，各有各的空间。

    董文标：我并不认为四大行股改乃至上市后对我们会形成多大的压力。第一点，国有独资商业银行改革的路很长，在这个过程中，观点的转变与碰撞将是非常剧烈的；第二点，改革以后必须要市场化、按商业规范运作。他们现在的一些做法，比如有关部门规定一些存款必须存在四大行等，都会不再允许。只要真的站在一条起跑线上，我们并不怕。

    股改上市，这顶帽子很容易戴上，但是机制的配套跟上很困难。我就举一个例子，在我们行，除了行长有一台公务车，其他副行长的车都是自己买，早已货币化了，而且都不配司机。要配司机的话，就得自己掏钱。我们的后勤支持部门只有三个人，全部社会化了。就这么最简单的一件事，观念的转变就得费很大劲。

    以结构调整应对资本约束

    主持人：我们注意到，中国银监会成立以后，强化了对商业银行的资本约束。最近，银监会副主席唐双宁强调，上市银行应在任何时点均不低于8%的资本充足率要求。对此，招行和民生打算如何做？

    马蔚华：再过两年，中国银行业就要全面入世，外国银行将全面进入中国市场，竞争会更加激烈。中国的商业银行现在遇到的最突出的矛盾，便是资本约束，即资本充足率不能低于8%的要求。我们在海外有分行，又是上市公司，资本充足率的要求还要高于8%。

    怎么办？一方面，要扩大分子，即补充资本，如去年，招行通过发行次级债和可转债，筹集了100亿的资金；另一方面，还要调整分母，就是要调整商业银行的资产结构。中国商业银行的资产绝大部分是贷款，贷款中间又有90%以上是对公贷款。所以，现在的任务是，在总资产中降低信贷资产的比例，提高非信贷资产的比例；在贷款里面增加零售业务和中间业务的比重。

    对中国的商业银行来说，这种结构转变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。全世界中，只有中国是一个极端的例外，我们每年超过8%的GDP增长，相当大的部分是靠银行的间接融资来带动，商业银行的信贷增长每年都将近20%。在这种情况下，中国的商业银行非常关注信贷资产的平均增长速度，因为你如果低于这个平均数，就等于说你在市场中的份额就会减少，这就很容易让商业银行产生规模扩张的冲动。

    但是，这样的一种发展模式，在现在强化资本约束的情况下，已经行不通了。补充资本、提高资本充足率，是商业银行一个长期而艰巨的任务，仅靠调整分子远远不够，还要做好分母的调整。

    结构调整是招商银行今年的主要任务，对分行的考核，将注重效益、质量与规模的协调发展。如果利润的增多，是来自于信贷规模的扩张，那就不能符合我们的要求。

    董文标：从补充资本，提高资本充足率的角度讲，必要的融资，是有意义的，也是国际银行业通行的做法。

    但是，中国的银行业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恶性循环下去，就存款而存款，就贷款而贷款，一定要调整好自身的业务结构，减小风险资产稀释资本的能力，通过自身业务结构的调整来提高资本充足率，而不是单单地用种种方式到市场上去圈钱。

    民生银行经过九年的积累，已经有强大的财力支持，在社会上的信誉度也大大提升，今后我们将加大业务结构调整。一个方面，是继续做大我们的零售业务。从2003年开始，我们已经在这方面下功夫，到现在才两年的时间，零售业务已经从原来3%的比例提高到11%多。另外，在中间业务方面我们还要加大力度，研究出更多更好的产品，来改善资产负债结构与收入结构，促进民生银行更好更健康的发展。

    马蔚华：调整信贷资产结构，资产证券化是一个很重要的形式。在西方国家商业银行，美国个人消费信贷2万多亿美元，但资产信贷化的规模就有6万亿，这对防范风险和资本金的充足利用都大有好处。所以，我们希望监管部门能够尽早推动国内商业银行的资产证券化。

    另外，我们要看到，中国的商业银行在开展中间业务方面，还存在不少障碍：首先，我们的银行体制仍是分业管理，商业银行除了传统业务之外，涉及资本市场的很多业务和产品还不能做。

    第二，中国的老百姓对银行业务收费的认识还很传统。去年发生的“银卡之争”，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。这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。

    第三，开展中间业务的外部环境还不完善。

    不过，我相信这些问题会逐渐得到解决。这有一个过程，即使很困难，我们都会把它作为努力奋斗、矢之不渝的目标。

    静候“银行系基金”启动

    主持人：最近，中国人民银行、银监会、证监会已经允许商业银行进行设立基金管理公司的试点。招行和民生在这方面有何打算？

    马蔚华：商业银行可以设立基金管理公司，是中国金融改革的重大突破，也是商业银行的利好消息，对于资本市场的发展也是利好消息。我们非常希望能够成为试点银行，此前，我们已经做了很多准备工作。

    我们已经向有关部门上报了设立基金公司的申请材料。我认为，我们的材料完全符合监管当局的要求，包括有一定比例的外资参股。我们正在静静地等待监管当局的消息。

    董文标：将来商业银行要从分业经营、分业管理走向综合化经营，这是一个必然的趋势。现在监管部门推出这项政策，就是考虑到了这一必然趋势。民生银行会积极创造条件，审时度势，开展这方面的业务。不过，到目前为止，我们还没有提出相关的申请。

    风险控制会有改善

    主持人：今年年初曝光的中国银行黑龙江哈尔滨河松街支行内外勾结诈骗案，再次引起人们对中国商业银行风险内控机制的担心。你们如何看这个问题？

    董文标：现在商业银行面临的风险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：信用风险、操作风险、市场风险。可以说，操作风险是现在商业银行存在的比较突出的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应该看到，我们的商业银行过度地承担了社会经济发展的压力，90%以上的社会融资依靠商业银行。在这样的压力下，商业银行把精力都放在了防范信用风险上，对操作风险、市场风险重视不够。最近，银监会专门就操作风险提出了13条防范措施，各家商业银行都在贯彻落实。我相信，在操作风险方面，今年会有一个很大的改善。

    从民生银行的情况来讲，从去年开始，我们建立了更完善的信用风险、市场风险、操作风险的管理体系。信用风险方面，我们建立了信用风险控制流程，目前系统已经开发完成，还将逐步深入研究，尤其对违约率、迁徙率要进行深入研究。市场风险方面，我们对利率风险、汇率风险、流动性风险也进行了有效的管理，并开始有系统的监控。操作风险方面，民生银行目前正在进行流程再造，逐步采取集中管理的政策。在人事、会计处理、稽核体系、财务管理方面，我们正逐步把各个支行的权力上升到分行甚至是总行来管理，以减少风险点，使操作风险得到有力控制。

    集中化管理是我们防范操作风险的主要制度保障，在结构上实现扁平化，在总行之下建立华北、华南、华中三大中心，信贷业务60%归总行直接处理，40%由三大中心处理，设立专门的信贷评审中心。而下面的分行、支行没有贷款权、没有财务权、印章也是统一管理。这种机制能够有效避免风险。

    最怕经济大起大落

    主持人：你们怎样看今年的宏观调控趋势？对商业银行的经营会有何影响？

    马蔚华：去年的宏观调控取得了很大成绩，但是宏观调控的任务还很重，特别是通过信贷政策对产业进行结构调整的任务还很重。凡是国家限制的行业，今年肯定会感到贷款难。我们会拿出更多的资金支持国家鼓励发展的行业。我想，我们银行自身正在进行的结构调整，与国家宏观调控的任务是一致的。

    董文标：我最关心的一个指标就是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出的，今年GDP增长预期目标是8%左右。这个数字对我们来说，感觉非常好。从事银行工作的，最怕的就是经济的大起大落。

    8%这个指标更加实事求是，更加符合经济发展的需要。去年GDP增长9.5%，还是在大量下发红头文件的情况下取得的。应该看到，现在经济生活中的投资主体已不完全是政府了，更多的是市场主体。8%的目标说明今年的经济不会大起大落，这样对我们银行的业务就不会造成冲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