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月初，一份长达数十页的有关“农信社股金结构状况”的调研报告递交到了央行武汉大区行。该报告执笔人是央行长沙中心支行的一位副研究员。

    始料未及的是，当初调研的本意是为了说明“农信社增资扩股的改革成绩”，没想到在调研中意外发现了湖南省农信社股金结构失衡的一些问题，其中存款股金化是一种普遍现象。

    为了把央行票据变成真金白银，不少地方的农信社都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增资扩股运动，借存款股金化等“利器”，湖南省农信社甚至创造了日均扩股逾1亿元的奇迹。

    为达标不惜揠苗助长

    自入股农信社以后，在湖南某市经营美容院的朱女士就整天过着“提心吊胆”的日子。

    朱女士的美容院已开了十几年，在当地小有名气，每天都是顾客盈门。其中有一位能说会道的张女士是美容院的常客，她在美容院附近的一家农村信用社上班。

    由于两人很谈得来，朱女士把每月数万元的进账都尽数存入了这家农信社。去年年底，在张的劝说下，朱女士将其中的100万存款作为股金入股，约定三年为期。

    在签协议的那天，朱女士就拿到了15000元的股金分红，协议还承诺待一年期满后她还能有45000元的分红，另外，如果不愿意入股，股金可依法转让或转为存款，但必须经信用社理事会研究后方可办理退款或转存手续。

    看着红色的股权凭证，朱女士心里还是踏实不了。今年元旦后上班的第一天，朱女士找到张希望能补签一份“股权转为存款”的协议，但张以没有先例为由婉拒了，只答应给予口头承诺。

    令朱女士略感安慰的是，元月中旬，该信用社又重新贴出了招股说明书，规定凡2005年入股的股金年分红额最高不得超过股本金的4.5%（含应缴税金），信用社当年盈余不足分红或出现经营亏损，由区财政提供补贴，股民到信用社领取红利。因此，直到记者发稿为止，该信用社前来入股的人还是络绎不绝。

    朱女士传真给记者的招股说明书显示，该信用社是一家县级社，下辖34个信用社，5个信用分社，30个储蓄所，信用代办站337个，至去年10月末，各项存款余额110563万元，各项贷款余额69740万元，近三年累计发放各项贷款近10亿元，其中农业贷款投入近8亿元。此次计划增资扩股17685万元，定于今年第一季度完成。

    记者致电该农信社，得到的答复是，“目前信用社成立了一套班子专门负责增资扩股，我们每个员工都有一定的指标，而且与工资奖金挂钩，必须赶紧把股份卖出去，否则就只能‘自生自灭’，必要时员工也得入股。”

    事实上，类似的情况并不鲜见，存款股金化这种操作模式正在湖南许多地方悄悄进行。

    调研报告表明，在湖南欠发达或不发达地区的农村信用社，由于增资扩股工作难度较大，便采取对“资格股”以高息代替分红的方式来吸引储户入股，其实质就是将股金存款化。

    为了吸引群众积极入股，湖南有关部门出台了相应的扶持政策，“凡是信用社股东，不论信用社是否有盈余，均按入股金额以投资股不低于3%，资格股不低于2.8%的比例进行分红，股金分红由省、市、县三级财政补贴1.89%，其余部分从信用社税前利润中分配，信用社亏损的，其余部分由县财政补贴。”

    湖南近百家农信社，已把增资扩股作为“一场硬仗来打”，增资扩股的速度之快令人侧目。进入去年12月份，全省以每天近1亿元的速度增加，目前已完成了30亿元左右，占测算任务的60%以上。在那些进展缓慢的地区，当地政府要求，采取以高息代替分红的方式来实现，开出的年利息甚至超出了6%。

    另外，有些信用社还打出了“要贷款先入股”的招牌，规定农村承包户及个体工商户入股不少于5千元，内部职工入股不少于2万元，完不成的要求贷款入股或存款化股金，在入股之前有意不告知“入股须知”内容，甚至一些信用社资格股的“退股条件”实际上就是不让退股。

    让人担忧的是，该省农信社股金结构失衡的情况已相当严重。报告显示，在所调研的农信社股本金中，其中资格股占到85%以上，投资股不到15%，而且投资股大多为内部职工股，其主要原因是，政府承诺对入股资金（只限资格股）给予三年财政贴息，而投资股一般情况下不能退股；法人股金占比1%，非法人股金占比99%，其中自然人股金79%，职工股金20%。

    巧包装试图瞒天过海

    盈利能力不佳的农信社，为何对入股人“破天荒”地许以高达6%的收益，这其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玄机？

    “他们好象是为了拿到中央的一笔钱。”朱女士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十分担心，一旦该信用社拿不到这笔钱，她那45000元的“利息”就会化为泡影。但张女士曾十分肯定地告诉她，信用社肯定会拿到钱，她的“利息”会在明年1月份之前兑付。

    记者了解到，目前国家正在进行21个省、区、市农信社的改革试点，湖南也名列其中，并针对试点地区出台了一系列的财政补贴、资金扶持、税收优惠等扶持政策，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，对试点地区农村信用社，继续按2002年底实际资不抵债数额的50%由央行发行专项中央银行票据或安排中央银行专项借款，其中专项央行票据用于置换农村信用社不良资产和历年挂账亏损，票据期限两年。

    按照这项政策，湖南省2002年底资不抵债数额约为100多亿元，可以向央行申请50多亿元的票据。但要想最终把央行票据兑换成“真金白银”，其资本充足率必须达到2%的要求，于是几乎所有试点省份的信用社都同时想到了一种“速成法”——增资扩股。

    央行办公厅印发的相关资料规定，发行专项中央银行票据，用于置换信用社的不良贷款，票据期限两年，按不低于准备金存款利率按年付息，该票据不能流通、转让和抵押，可有条件提前兑付，信用社标准为产权明晰、资本金到位、治理结构完善。

    为此，中央银行将在今后两年的时间内为改革“成功”的省份提供大约380亿元的资金，如果同样按75%的存贷比计算，预期增加可贷资金285亿元。

    “照目前的情况，我们拿到2个亿的央行票据应该没有多大问题。”该农信社理事会的主要负责人十分兴奋地告诉记者，这对当地经济发展有着莫大的好处，所以政府也倾尽全力来促成这件好事。

    违规操作无异饮鸩止渴

    对目前农信社把改革试点简化为“早日拿到和兑现专项央行票据等资金支持政策”的现象，有识之士深表忧虑。

    “农信社股金结构状况”调研报告的执笔人认为，改革目标短期化导致操作行为的短期化，单方面为了满足资本充足率，而把存款股金化，这无异于“饮鸠止渴”，一旦出现问题，就是事关社会安定的大问题。他在调研报告中指出，如果在规定的期限内，农信社的管理机制没有得到根本改变，经济效益没有突破进展，就很容易引发退股“风波”，吃亏的最终还是这些自然人。另一方面，他在调研中发现，很少有入股人关注农信社怎么运营、经营状况如何，他们做的最坏打算是，取回本金及与银行利率对等的利息。

    银监会去年4月27日下发的《关于规范向农村合作金融机构入股的若干意见》严正声明，入股应本着自愿的原则，严禁“以贷求股”、“以存入股”。

    银监会监管合作部的一位人士告诉记者，一直以来，考虑到农信社70%-80%都是资不抵债的现实情况，监管部门不得已采取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”的态度，希望借此让农信社迈过这道难过的槛儿，但现实却不尽如人意。

    对于朱女士这样的情形，他分析说，如果这家信用社近几年的经营业绩不错，朱女士的收益与本金就不会有问题，而一旦信用社出现严重问题，发生挤兑风险并最终导致破产，那么按照相关规定得首先保护存款人的利益，而存款以外则会按比例进行兑付，甚至有损失全部本金的风险。她与信用社的约定也不受法律保护。

    另外，信用社一般都打着“入股自愿、退股自由”的旗号，这就使得外部入股人根本不考虑入股资金的性质，到时候，是投资股还是资格股只能由信用社说了算，这会引发新的股金问题，投资股根本不予退股，资格股入股3年后因特殊情况提出退股申请需理事会批准才可以退。

    作为资金的援助方，央行的态度至关重要。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稳定局副研究员徐忠博士说，央行早就注意到了存款股金化的苗头，并会进一步关注改革过程中的新情况和新问题，下一步央行会制定严格详细的兑付标准，对票据置换、票据兑付严格把关，采取“成熟一家兑付一家”的策略，对涉嫌恶意骗取央行票据的农信社给予警告，甚至取消它的资格。

    其实早在去年下半年，央行颁发的《农村信用社改革专项票据会计核算手续》对专项票据兑付条件就有过严格的规定：以资本充足率为考核标准分三个层次施行，两级法人体制的信用社达到2%，统一法人体制的信用社达到4%，农村商业银行或农村合作银行资本充足率达到8%；专项票据两年期满时，不达标的农信社，给予2年推迟兑付期间，不做账务处理，不计付利息，推迟兑付期满后，仍未达标的，央行将以其不良资产置换回专项票据。

    “应该把存款股金化问题放到整个改革中来看。”央行参事、著名金融专家秦池江认为，农信社改革不仅要从央行拿优惠政策，更要注意区域金融体系的建立、破产退出机制的完善，改变中央100%承担风险的现状。目前，农信社自身需要加强造血机能，不能主要依靠中央银行的再贷款支持，否则中央“花钱买机制”的愿望可能落空，甚至积重难返形成新的恶性循环。